《行政处罚法》第四十四条明确规定，行政机关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前，应当告知当事人拟作出的行政处罚内容及事实、理由、依据，并告知当事人依法享有的陈述、申辩、要求听证等权利。生态环境行政处罚因涉及公共利益与企业权益的平衡，更需严格恪守程序正义原则。本文以一起化工公司暗管排污处罚案为切入点，剖析陈述申辩权保障中的程序要求及司法审查标准，为生态环境执法实践提供借鉴。
一、化工公司暗管排污案
（一）基本事实与时间线
2019年11月28日，某县生态环境局（以下简称“环保局”）向A化工公司送达《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》（〔2019〕46号，下称“46号告知书”），认定该公司在废水排放口前设置暗管，可通过暗管排放废水，拟依据《水污染防治法》第八十三条，责令停产整改并处80万元罚款。告知书同时明确：“当事人可自送达之日起7日内到我局进行陈述、申辩或提交陈述申辩材料。”
2019年12月2日（距送达仅4日，7日陈述申辩期未届满），A公司提交书面申辩材料，主张暗管系历史遗留设施，未实际排放废水，46号告知书事实认定与法律适用错误，请求撤销。同日，环保局以“处罚过轻”为由召开专题会议，决定撤销46号告知书，并于当日送达《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》（〔2019〕47号，下称“47号告知书”），将罚款金额提高至100万元，陈述申辩期缩短为3日，且未提及“责令停产整改”内容。
2020年3月12日，环保局作出《行政处罚决定书》（〔2020〕1号，下称“1号处罚决定”），内容为“责令停产整治，并处100万元罚款”。A公司不服，先后申请行政复议（复议机关维持）、提起行政诉讼，法院最终以“程序违法”为由判决撤销1号处罚决定。
（二）案件核心争议
1. 环保局在7日陈述申辩期届满前撤销46号告知书，是否剥夺当事人的期限权利？
2. 47号告知书未告知“责令停产整治”内容，最终处罚决定却新增该事项，是否剥夺当事人的陈述申辩权？
3. 环保局未履行查处分离、法制审核程序，是否构成程序瑕疵？
二、程序正义的三重底线
（一）信赖保护原则
信赖保护原则是行政法的基石，指行政相对人基于对行政行为的合理信赖而产生的利益，应受法律保护。本案中，46号告知书明确赋予A公司7日陈述申辩期，这一期限设定构成行政机关对相对人的“权利保障承诺”。A公司基于此信赖，有权在7日内充分准备（如收集暗管未使用的证据、咨询专业意见等），而环保局在期限届满前（仅4日后）即撤销告知书，实质上剥夺了其“完整行使权利”的机会。
行政机关指定7日陈述申辩期，即向相对人作出‘保障其在该期限内完整行使权利’的意思表示。相对人可能计划在期限内补充意见，行政机关提前终止程序，属于未保障相对人用尽权利的程序违法。
（二）陈述申辩权的实质性保障
行政机关告知的“拟处罚内容”必须与最终作出的“处罚决定内容”一致，否则即剥夺当事人针对新增事项的陈述申辩权。本案中，47号告知书仅告知“罚款100万元”，未提及“责令停产整治”；而1号处罚决定却新增“责令停产整治”，该事项未经过陈述申辩程序，构成对当事人权利的实质性剥夺。
行政机关可能主张“责令停产整治属于责令改正，非行政处罚”，但即便如此，根据《生态环境行政处罚办法》第十二条，“责令改正可单独或与处罚一并下达”，若与处罚一并作出，仍需在事先告知中列明，否则当事人无法就该事项提出意见。任何可能影响当事人权益的处理结果，均需经过陈述申辩程序，这是程序正义的基本要求。
（三）查处分离与法制审核的刚性要求
根据《行政处罚法》第五十八条规定，对情节复杂或者重大违法行为给予行政处罚，行政机关负责人应当集体讨论决定，且在行政机关负责人作出决定之前，应当由从事行政处罚决定审核的人员进行审核。本案中，环保局未履行查处分离程序，且缺失法制审核环节，进一步加剧了程序瑕疵。尽管该问题非案件核心争议，但印证了行政机关程序意识的不足——程序正义需贯穿处罚全流程，而非仅关注“告知-申辩”环节。
三、结语
程序正义是实体公正的前提，而陈述申辩权的保障是程序正义的核心。生态环境行政处罚不仅要“实体合法”，更要“程序正当”——行政机关不得擅自背弃对相对人的期限承诺，不得新增未告知的处罚事项，不得简化法定程序。唯有严守程序红线，才能实现“纠正违法、教育守法”的生态环境执法目标，提升环境法治的公信力与权威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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